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古典小說的敘事空白
2019年07月16日 10:26 來源:《中國社會科學報》2019年7月15日 作者:江守義 字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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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古典小說通過敘事空白來顯示春秋筆法,其根本目的是增強小說的敘事效果。要達到這一目的,不僅需要敘述者設計多種形式的敘事空白,也需要讀者能理解這些敘事空白。在金圣嘆看來,敘事空白是連接讀者和敘述者之間的橋梁:“費卻無數筆墨,止為妙處;乃既至妙處,即筆墨都停;夫筆墨都停處,此正是我得意處;然則后人欲尋我得意處,則必須于我筆墨都停處也。”

  隱而不書 有意臧否

  春秋筆法通常被看作一種“曲筆”。《左傳·成公十四年》中的“微而顯,志而晦,婉而成章,盡而不汙,懲惡而勸善”被認為是春秋筆法的要義所在。后人一般將“微而顯,志而晦,婉而成章,盡而不汙”理解為“怎么寫”的問題,而對“懲惡而勸善”則有不同的詮釋。杜預在《春秋經傳集解》中將“懲惡勸善”解釋為“求名而亡,欲蓋而章”。杜預認為,“懲惡而勸善”和“微而顯,志而晦,婉而成章,盡而不汙”一樣,也關系到“怎么寫”的問題,其特點是欲蓋彌彰。孔穎達在《春秋左傳正義》中“疏”曰,“欲蓋而名章,所以懲創惡人,勸獎善人”,將“懲惡而勸善”歸結到“為什么寫”的層面。從“為什么寫”的角度看“懲惡勸善”,春秋筆法既涉及“為什么寫”的問題,也涉及“為什么不寫”的問題。這里的“不寫”,對古典小說而言,即表現為敘事空白。

  春秋筆法在“曲筆”之外,還有“削筆”,即將某些內容“削”去,隱而不書。“削筆”主要有兩種情況:一是“為尊者諱,為親者諱,為賢者諱”,二是“通過缺失不載這一方法,表達自己的不認可”。但無論哪種情況,都意味著“隱而不書”不是簡單的缺失,背后其實是一種有意識的臧否,而這種價值判斷對古典小說敘事產生了重要影響。

  金圣嘆認為,“奇之所以奇,妙之所以妙,則固必在于所謂當其無之處也矣”。將敘事作品的妙處歸于敘事空白,雖有些夸張,但也說明敘事空白在古典小說敘事中確有“春秋筆法”之功用。

  內容缺失 回避史實

  小說的特點是虛構,本來無所謂是否存在“內容缺失”,選擇什么樣的內容,完全是作者的自由。但古典長篇小說發軔于歷史小說,歷史小說對內容的選擇又受到史實限制,如果作品刻意回避了某些史實,就需要對作者的真實意圖進行考量。

  例如,《三國志后傳》將歷史上“前趙”的建立者劉淵虛構為蜀漢后人,小說一百四十一回寫劉淵后人劉曜大破石虎,此后“大漢”一方就不再出現。然而對照敘述同一段歷史的《東西晉演義》,我們就會發現,劉曜破石虎后四個月,石勒就徹底終結了劉漢政權。這一史實令作者難以接受。他寫《三國志后傳》,本來就緣于對蜀漢被滅的不滿,借劉淵“復稱炎漢,建都立國,重興繼絕”來“泄憤一時,取快千載”。因此,為了保持“泄憤”的宗旨,作者在小說中對劉漢政權的覆滅便“隱而不書”,為此不惜讓小說敘事戛然而止。

  刪減情節 顯示褒貶

  小說敘事的基本要求是脈絡清晰,即使沖突交錯、回環往復,也可以在敘述中建構起完整的情節。但古典小說有時故意省略情節發展過程中的某一環節,讓情節不能被完整建構。作者如此使用春秋筆法,目的往往在于顯示自己對省略之環節的“諱言”、不屑乃至抨擊。

  《紅樓夢》第十三回寫秦可卿之死,便多有空白。脂硯齋回前評云:“‘秦可卿淫喪天香樓’,作者用史筆也。老朽因有魂托鳳姐賈家后事二件,豈是安富尊榮坐享人能想得到者?其事雖未漏,其言其意,令人悲切感服,姑赦之,因命芹溪刪去‘遺簪’、‘更衣’諸文,是以此回只十頁,刪去天香樓一節,少去四、五頁也。”所謂“史筆”,可理解為“春秋筆法”。言下之意,秦可卿超出一般坐享“安富尊榮”之人,出于“為賢者諱”的考慮,她的一些不光彩的事情可以“赦之”而省略,這自然造成故事進展中的“空白”,讓下文一些情節耐人尋味又無法落到實處。

  例如,下文寫合家皆知秦可卿之死,“無不納悶,都有些疑心”。甲戌本眉批:“九個字寫盡天香樓事,是不寫之寫。”三家評本夾批:“久病之人,后事已備,其死乃在意中,有何悶可納,又有何疑?寫得閃爍。”小說接著寫賈珍為秦可卿辦喪事“恣意奢華”,三家評本夾批:“觀者謂此言正說賈珍矣,不知乃是掩覆。”后來秦可卿的丫鬟瑞珠“觸柱而亡”,三家評本夾批:“怪事……許多曖昧,惟恐不出,特作此以顯之,而秦氏生前可想見矣。”從三家評本的夾批來看,因敘事空白造成的“曖昧”在這些細節中可尋得一二端倪,但“天香樓之事”畢竟已刪除,端倪畢竟不能讓曖昧完全清晰。通過脂硯齋主張刪除“天香樓之事”造成敘事空白,以及不同評本對這一敘事空白的解讀,不難看出批評家對秦可卿的兩種相反又相成的態度:一是為賢者諱,二是欲蓋彌彰,二者“相成”于秦可卿表面的賢惠和背地里“不干凈”的矛盾統一。而小說作者的態度似乎也是矛盾的,既贊揚秦可卿平時的孝順和慈愛,更贊揚她托夢王熙鳳以顯示居安思危的遠見,同時也有對其行為不檢點的遺憾乃至譴責。

  省略行動 隱藏意圖

  古典小說的一大不足是心理描寫不到位,這一缺陷往往通過人物的外在行動來彌補。而當作品中人物的行為被不合情理地減少時,則往往主要是為了隱藏作者內心的真實意圖。

  金批本《水滸傳》第五十九回,寫晁蓋領兵攻打曾頭市,將百二十回本晁蓋出發后,“宋江悒怏不已。回到山寨,再叫戴宗下山,去探聽消息”改為“宋江回到山寨,密叫戴宗下山去探聽消息”。并加夾批:“此語后無下落,非耐庵漏失,正故為此深文曲筆,以明曾市之敗,非宋江所不料,而絕不聞有救援之意,以深著其罪也。驟讀之,極似寫宋江好;細讀之,始知正是寫宋江罪。文章之妙,都在無字句處,安望世人讀而知之!”“無字句處”的“深文曲筆”,即是通過敘事空白來顯示春秋筆法。表面上看,宋江暗地里讓戴宗打探只是一種行為,而從金圣嘆的批語之中,可以發現此處的打探行為帶來兩種敘事空白:一是行為的孤立性使此處行為的后果出現空白,二是人物行為的動機出現空白。就春秋筆法而言,重要的是后一種空白,但后一種空白又以前一種空白為條件。

  止于表象 意在空白

  在古典小說中,還經常存在這樣一種現象,即文本所寫的內容只是表面現象;作者的真正用意是現象背后的空白,即清代小說評點家張竹坡所說的“筆不到而意到”。這種敘事策略往往通過以下兩種方式來實現。

  第一,通過出場人物來顯示未出場人物。如《三國演義》第六十回,毛宗崗在回前評中指出:“文有隱而愈現者:張松之至荊州,凡子龍、云長接待之禮,與玄德對答之言,明系孔明所教,篇中只寫子龍,只寫云長,只寫玄德,更不敘孔明如何打點,如何指使,而令讀者心頭眼底,處處有一孔明在焉”,指出極力贊揚未出場的孔明才是敘述者的真正用意。

  第二,通過人物的行動和敘述者對人物評價之間的反差折射敘述意圖。《梼杌閑評》中的明神宗久不臨朝,后迫于除夕之夜有人硬闖太子宮才臨朝聽政,卻將犯顏直諫的劉光復送法司問罪。作者在文中稱神宗“深仁厚澤,流洽人心”,顯然與事實不符。此處明顯的矛盾折射出敘述者的兩難處境:一方面,從實際情況出發應該對神宗加以諷刺抨擊;另一方面,由于小說寫于南明時期,作者痛惜大明王朝的結局,在小說中直接諷刺抨擊大明皇帝又會削弱痛惜之感。因此,人物行動和敘述之間的矛盾,隱晦地折射出作者于敘事空白中所隱藏的痛惜之情。

  春秋筆法是史家筆法,古典小說青睞于春秋筆法,既顯示了小說以史為尊的傾向,也顯示了小說作者對“微言大義”的追求。小說不僅繼承史傳敘事手法來敷衍故事,更繼承史傳敘事精神來進行倫理教化。

 

  (本文系國家社科基金項目“明代歷史小說敘事倫理研究”(16BZW036)階段性成果)

  (作者單位: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)

作者簡介

姓名:江守義 工作單位: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

課題:

本文系國家社科基金項目“明代歷史小說敘事倫理研究”(16BZW036)階段性成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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