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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蘧伯玉使人于孔子”再解
2019年07月23日 08:29 來源:中國社會科學網-中國社會科學報 作者:黃懷信 字號

內容摘要:《論語·憲問》:“蘧伯玉使人于孔子,孔子與之坐而問焉,曰:‘夫子何為?”自古學者多以為是使者贊蘧伯玉,孔子贊使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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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《論語·憲問》:“蘧伯玉使人于孔子,孔子與之坐而問焉,曰:‘夫子何為?’對曰:‘夫子欲寡其過而未能也。’使者出,子曰:‘使乎!(?)使乎!(?)’。”自古學者多以為是使者贊蘧伯玉,孔子贊使者。如何晏《集解》引陳群曰:“再言使乎者,善之也。言使得其人。”皇侃《義疏》曰:“云‘子曰使乎使乎’者,孔子美使者之為美,故再言‘使乎’者,言伯玉所使為得其人也。”朱熹《集注》曰:“言其但欲寡過而猶未能,則其省身克己常若不及之意可見矣。使者之言愈自卑約,而其主之賢益彰,亦可謂深知君子之心而善于辭令者矣,故夫子再言‘使乎’以重美之。”

  今人楊伯峻《論語譯注》譯作:

  蘧伯玉派一位使者訪問孔子。孔子給他座位,而后問道:“他老人家干些什么?”使者答道:“他老人家想減少過錯卻還沒能做到。”使者辭了出來。孔子道:“好一位使者!好一位使者!”

  錢穆《論語新解》譯作:

  蘧伯玉使者來到孔子家,孔子和使者坐下,問道:“近來先生做些什么呀?”使者對道:“我們先生只想要少些過失,但總覺還未能呀。”使者辭出,先生說:“好極了!那使者呀!那使者呀!”

  凡此等等,亦皆以為是孔子贊使者。唯有東漢王充《論衡》載:

  蘧伯玉使人于孔子,孔子曰:“夫子何為乎?”對曰:“夫子欲寡其過而未能也。”使者出,孔子曰:“使乎!使乎!非之也。”說《論語》者曰:“非之者,非其代人謙也。”

  不僅于《論語》原文多“非之也”三字,而且明確指出是“非其代人謙”。

  筆者曾于《論語新校釋》譯作:

  蘧伯玉派使者到孔子那里。孔子讓他坐下,然后向他打問:“老先生最近在做什么?”使者回答說:“老先生最近想減少自己的過錯,卻沒能做到。”使者出去后,孔子說:(這是)使者嗎?(這是)使者嗎?”

  并于“章旨”中明確指出:“此章批評蘧伯玉之使。言‘欲寡其過而未能’,一則見其過多,一則見其無能。可見是揭主人之短,非議主人。孔子非之甚,故重言‘使乎’。使不能揚主之長反揭其短,何得為使?舊以為贊其使,謬。”

  為什么說贊其使者者謬?因為原文“欲寡其過而未能也(想減少自己的過錯卻沒能做到)”,明顯不是夸贊之辭。子曰“使乎?使乎?”,更是明顯不贊同使者所言,而是認為其言有違使者的本分。既如此,那么又焉得謂“善之”?焉得以為“得其人”(皇侃《集解》引陳群說)?又焉得為“美使者之為美”(皇侃《義疏》)?明明“言其但欲寡過而猶未能”,又如何見得“則其省身克己常若不及之意”?使者之言又怎能視為“自卑約”?又怎見得其“深知君子之心而善于辭令者”?那么夫子再言“使乎”,又怎見得其為“重美之”(朱熹《集注》)?可見各家所言皆非。

  楊伯峻所譯,既然“他老人家想減少過錯卻還沒能做到”,孔子所言“好一位使者!好一位使者”,又怎能是夸贊之言?錢穆所譯“我們先生只想要少些過失,但總覺還未能呀”,其中“但總覺”三字明顯是增出之辭,“好極了”三字也是原文所不具。且既然想要少些過失而總覺還未能,又怎么能說“好極了”?可見所譯也有問題。

  那么究竟當以何說為是?考《論語·衛靈公》載孔子曰:“君子哉,蘧伯玉!邦有道,則仕;邦無道,則可卷而懷。”孔子認為蘧伯玉是君子,原因是其邦有道則仕,邦無道則可卷而懷(退隱)。《孔子家語·困誓》載:“衛蘧伯玉賢而靈公不用。”可見蘧伯玉確有賢名。但這些,似均與“欲寡其過而未能也”無關。那么,蘧伯玉為什么會派使者到孔子那里,孔子又為什么會對其使者有所不滿,有似偏袒于他?

  《孔子家語·正論》載:“衛孔文子使太叔疾出其妻,而以其女妻之。疾誘其初妻之娣,為之立宮,與文子女如二妻之禮。文子怒,將攻之。孔子舍蘧伯玉之家,文子就而訪焉。”原來孔子在衛期間曾住過蘧伯玉家,無怪乎他向使者打問“夫子何為”,又無怪乎他對使者之言有所不滿。而前人多以為是使者贊蘧伯玉、孔子贊使者,看來也當與此有關。但畢竟與“欲寡其過而未能”無關,所以不能因彼而曲解于此。

  另外,《淮南子·原道訓》言“蘧伯玉年五十而知四十九年非”,也恰好證明蘧伯玉“欲寡其過而未能”。不然,怎么會有“四十九年”之非?總之,“欲寡其過而未能”是說蘧伯玉想減少自己的過錯,但未能做到。也就是說他經常犯錯誤,盡管往往能夠及時發現并想改正,但老毛病始終改不了。

  《莊子·則陽》載:“蘧伯玉行年六十而六十化,未嘗不始于是之而卒詘之以非也;未知今之所謂是之非五十九非也。”可見蘧伯玉沒有固定的是非標準。既如此,那么也就更不值得肯定了。所以我們認為,此章為孔子非議蘧伯玉使者之辭,而非夸贊之辭。

  近友人廖名春教授撰文提出:“《論語·憲問》篇使者所謂‘夫子欲寡其過而未能也’,既非謙辭,說蘧伯玉‘想減少過錯卻還沒能做到’”;“也非其對蘧伯玉的非議,言其過多而無能。而是說蘧伯玉‘喜歡舍棄他的過錯’,在喜歡改過、勇于改過上,無人能及,沒有誰趕得上。”并且謂“欲”不訓“想”而“當訓為喜好、喜歡,是對遽伯玉做事行為傾向的歸納”;謂“寡”不當訓“少”或“減少”,“當訓為舍棄”;謂“未能”之“能”“當讀為‘耐’”,而“‘耐’與‘忍’‘堪’‘任’互訓”。又謂“‘未’猶‘不’”,“又相當于‘尚未’‘不曾’‘沒有’”。謂“這里的‘未能’與帛書《五行》篇的‘不能’意義相同,也就是‘不耐’‘無奈’,即沒有趕得上,沒有比得過”。并引《淮南子》和《莊子》之文以為證。(參見廖名春:《〈論語〉蘧伯玉“欲寡其過而未能也”說辨證——兼論“君子道者三,我無能焉”的釋讀》載《“新見材料與傳統文化研究展望”學術研討會暨泰山學者論壇論文集》,2019年)

  應該說,這樣的解釋不符合訓詁學的一般原則。訓詁學講究文從字順,凡是本字、本義能解通者,一般不能反用通假字或引申義。比如“寡”先應當訓“減少”而不應當訓“舍棄”;“未能”當如字讀而不能讀為“未耐”(“耐”字實借為“能”);“未”就是猶未、尚未,不能反釋為“不”,等等。而且既然喜歡舍棄他的過錯,在喜歡改過、勇于改過上無人能及,怎么會五十年而有四十九年之非?再說,如果孔子是贊同蘧伯玉,那么其辭應該作“使也使也”,而不應該作“使乎使乎”。《淮南子》和《莊子》之文縱有贊許蘧伯玉的意思,也非贊其勇于改過。

  所以,所謂“孔子是高度肯定了使者對蘧伯玉勇于改過的評價,表揚他不負使命”的結論,應該是不能成立的,也是不可取的。

  

  (作者單位:曲阜師范大學孔子文化研究院)
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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姓名:黃懷信 工作單位:

轉載請注明來源:中國社會科學網 (責編:崔蕊滿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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